
那张毕业证,至今压在我衣柜最底层的一个铁盒子里,和几张泛黄的火车票、一张自贡灯会的门票放在一起。暗红色的封皮已经有些褪色,但烫金的"四川理工学院"六个字依然清晰。翻开内页,学校编号10622,地址写着四川省自贡市自流井区汇兴路519号,右下角是校长的签名章和一个圆圆的钢印。
照片上的我二十二岁,皮肤被自贡的太阳晒得黝黑,眼神里带着一种刚从川南小城走出来的倔强。
2026年的今天,我偶尔会把它拿出来看看。不是因为它还有用,而是因为它记得——记得2008年那个夏天,一个从四川内江威远县来的年轻人,在釜溪河边的那所学校里,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安静、也最惊心动魄的四年。
2004年秋天,我从威远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到自贡。那天下着小雨,我拖着一个编织袋站在汇兴路519号的校门口,看着"四川理工学院"几个字被雨水冲得发亮,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高考考了四百七十六分,离二本线差了整整六分。家里人说,能上个公办本科也不错,出来好歹有个铁饭碗。我爸在威远的煤矿干了一辈子,2004年刚办了内退,每个月拿五百二十块。他送我到车站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里面是两千六百块钱——那是他攒了大半年的。
我读的是机械设计制造及自动化专业,属于机械工程学院。说出来你可能觉得冷门,但对我们这些从川南县城出来的孩子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学校的前身可以追溯到1965年华东化工学院西南分院,1979年改名四川化工学院,1983年又改叫四川轻化工学院,直到2003年才和自贡师范高等专科学校、自贡高等专科学校、自贡教育学院合并,组建了四川理工学院。
也就是说,我入学的时候,这所学校才办了一年,一切都是新的——新校名、新校区、新老师,连校门口的黄葛树都是新栽的。但它的底子很深,深得像自贡那口盐井,一挖就是几十年。
报到那天,我在新生登记处看到一行字:"厚德达理,励志勤工"。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学校的校训。再后来我又知道,这八个字里藏着这所学校五十年的盐都骨气。
学校在自贡市区,出了校门就是釜溪河。自贡的天空蓝得不像话,空气里永远有一股井盐的味道。
大一大二的课排得很满,但我不敢松懈。机械专业的课很杂:工程力学、机械制图、机械设计基础、数控技术……每一门都得下苦功。大二那年学《机械设计基础》,要到实验室做齿轮参数测量。我们全班五十多个人,轮流操作那台老旧的万能测长仪,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手被铁屑划得全是小口子,回来以后指头肿得像胡萝卜。
但就是在那种苦里,我第一次觉得自己选对了路。
2008年,是我们这届人永远忘不了的一年。
5月12日下午两点二十八分,我正在机械楼的教室里上《数控加工技术》。突然整个楼开始剧烈晃动,头顶的日光灯管疯狂摇摆,窗外传来尖叫声。老师喊了一句"地震了,快跑",我们所有人就往楼下冲。
那是汶川大地震。自贡离震中不到两百公里,震感强烈得像站在海浪上。
后来我才知道,学校在地震中受损严重,部分教学楼成了危房。但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仅仅百日之后,9月1日,学校就全面复课了。学校在成都电子机械高等专科学校、成都农业科技职业学院等兄弟院校建立了四个教学点,我们2005级的学生分散在各个教学点继续上课。
我们这届2008年毕业的,成了最特殊的一届——大一大二在自贡,大三大四在成都和其他教学点。四年换了三个城市,光路上就花掉了无数个周末。
2008年的就业形势本就严峻,金融危机的阴影已经笼罩过来,又赶上地震,很多同学的家庭经济状况雪上加霜。辅导员在群里说:"同学们,咱们学校被省教育厅表彰为就业工作先进集体,你们拿着这个毕业证出去,腰杆子硬得很。"
室友老周是自贡本地人,家里开着一家机械厂。他一开始看不上这个学校,觉得"理工学院能有什么出息"。但大三那年,他爸的厂里进了一批新设备,没人会调试。老周用在学校学的数控技术,硬是把那批设备的调试合格率从百分之七十提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他爸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儿子,你这个书没白读。"
老周后来没考研,直接回家接手了他爸的厂。去年我看他朋友圈,他的机械厂已经扩到了三个车间,年产值过千万。配文写的是:"感谢四川理工学院,让我知道铁不是白炼的。"
2008年6月,毕业季。
那年自贡的雨特别多,从五月就开始下,一直下到我们拍毕业照那天。照片是在机械楼前面拍的,所有人都挤在一起,笑得很用力——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一笑,可能就是最后一次整整齐齐地站在"四川理工学院"这块牌子下面了。
领毕业证那天,我特意穿了件白衬衫。证书拿到手的一刻,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姓名、专业、学制四年、毕业时间2008年6月、校长签章、钢印。一切都中规中矩,和全国千千万万张本科毕业证没什么两样。
但我知道它不一样。因为这张证的背后,是一所从1965年走来的学校,是五十年盐都薪火的延续,也是我这个威远农村孩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改变命运的凭据。更因为,我们这届人,是在地震的废墟上把书读完的。
离校那天,我在釜溪河边拍了一张照片。身后是那座望不到头的城市,身前是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那届毕业生的就业率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一,学校被四川省教育厅表彰为"四川省普通高校毕业生就业工作先进集体"。我是那百分之九十一里的一个,毕业后回了内江,在一家汽车配件厂当了技术员。月薪一千八,没有编制,但至少专业对口。
四川理工学院的毕业证,在不同年代长得完全不一样。
2008年我毕业那年,证书已经是红色封面、烫金校名的样式了。内页左边是照片,右边是个人信息,右下角是校长的签名章和学校的圆形公章。钢印压下去的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2018年,学校申请更名为四川轻化工大学。更名期间还闹出了一场风波——2018届毕业生的毕业证迟迟发不下来,因为学校不确定该印"四川理工学院"还是"四川轻化工大学"。有同学急得要去考法律职业资格证,却因为学信网上查不到毕业证编号而无法报名。学校最后发了"紧急通知":想领四川理工学院毕业证的7月13日就能领,想等四川轻化工大学毕业证的要等到7月30日。
有人在网上问:"四川理工学院的毕业证现在还认不认?"底下有人回:"学信网能查到,考研、考公、评职称都认。你要是拿它和川大比,那肯定比不了。但你要是拿它和你没有毕业证比,那它就是你的命。"
这话说得粗糙,但在理。
我后来考了在职研究生,2012年拿到了西南交通大学的硕士学位。再后来跳槽到了一家汽车零部件公司,专门做技术管理。工资翻了几倍,头发少了一半。那张2008年的毕业证,我一直带在身边,换了三个城市,搬了四次家,它都在。
前几天整理铁盒子,毕业证又掉了出来。暗红色的封皮已经有些发黄了,但钢印还是清晰的。我忽然想起2008年那个雨季,我站在釜溪河边,看着身后那座被雨水冲刷过的城市的样子。
那时候我不知道,十年后这所学校会更名为四川轻化工大学;我不知道,我这个差了二本线六分的人,会一路从技术员做到技术总监;我也不知道,那张我觉得"拿不出手"的本科毕业证,有一天会被叫做"绝版"。
我只知道,那天的雨很大,我的编织袋很重,但我的脚步很轻。
因为我终于走进了一扇门。
现在是2026年5月,距离我拿到那张毕业证,整整十八年了。
十八年里,我从汽车配件厂技术员变成了技术总监,从内江搬到了成都,又从成都搬到了重庆。工资涨了十倍,头发少了三分之二。那张毕业证,我再也没有打开过。
但我一直留着它。
前几天整理铁盒子,暗红色的封皮被阳光照得发亮。我拿出来看了看,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学士服,笑得一脸灿烂。他不知道未来十八年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四川理工学院这个名字会消失在历史里,不知道自己会在哪座城市的哪个角落里深夜失眠。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从四川理工学院毕业了。而这所学校,是1965年在自贡的盐都边上白手起家的。
这就够了。
那张纸很轻,轻到可以压在任何一个铁盒子里,不占地方,也不碍事。
那张纸又很重,重到我用了整整十八年,才敢在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把它拿出来,安安静静地讲完这个故事。
窗外有风吹进来,我好像又闻到了2008年那个雨季,釜溪河边那股混着雨水和井盐的味道。
那是青春的味道。而这张毕业证,是它最后的收据。
厚德达理,励志勤工。这八个字,写在2004年的招生简章里。我把它记在了2008年。而现在,2026年,我把它写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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