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张毕业证,至今还压在我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红色封面上"四川农业大学"六个烫金大字在台灯下依然闪烁着微光。每次翻开,2018年6月雅安那场说来就来的暴雨便扑面而来,连同麦立方里回荡的校歌、校长郑有良说的那句"追求真理、造福社会、自强不息",一并涌上心头。
2018年6月26日上午,成都校区麦立方,2018届毕业典礼暨学位授予仪式在这里举行。
那天成都的天气闷热得像蒸笼,麦立方里几百号人挤在一起,空气里全是汗味和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我穿着借来的学士服,领口的扣子怎么都扣不上,急得满头汗。旁边农学院的一个男生递给我一个别针,说:"别急,我去年帮我学姐也别过。"
校学位评定委员会主席、校长郑有良教授第一个讲话。他没有念稿子,而是站在台上跟我们聊天。校党委书记邓良基教授的致辞更让人记得住——他临别赠了三句话:一是要有梦想,在追逐梦想中吃得了"苦";二是要有担当,在承担责任时顶得住"辣";三是要有底线,在人生选择前经得住"甜"。他说,既要坚守道德的底线,更要坚守法律的底线,如此方能走得更远、飞得更高。
那年一共毕业了8400余人——博士、硕士、本科,三个校区、二十四个学院同时举行典礼。我们商学院的典礼在都江堰校区活动中心,副校长吴德教授亲自来授位。他是长江学者、博士生导师,给我拨穗的时候手很稳,轻声说了句"恭喜你,毕业了"。
就这四个字,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旁边一个男生更夸张,拨完穗直接蹲在地上哭了。他后来跟我说,他不是因为毕业才哭,是因为他爸在台下看着——他爸是个泥瓦匠,从眉山坐了三个小时大巴来成都,就为了看他拨穗那一下。
典礼上有一个环节,让整个麦立方安静了下来。
一个体院的女生,坐着轮椅被父母推上了台。她跟白血病斗争了两年多,不仅顺利完成了学业和毕业答辩,还在父母的陪伴下来到了授位仪式现场。当她接过学位证书的时候,现场所有人自发起立,为这个坚强的女孩鼓掌。
掌声持续了很久,有人在擦眼泪,有人在拍照,但更多的人是沉默的。
我后来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一刻,麦立方里八千多个人,没有一个人觉得毕业证只是一张纸。
还有一个台湾来的男生,叫苏新焱,动物医学院的。他的父母专程从台湾赶来,见证儿子的毕业时刻。他的台湾同乡也穿着学位服,和他一起合影。校长郑有良还单独为获评优秀留学生的泰国学生王娟娟颁了奖——那是学校第二次评选优秀留学生,王娟娟是第一个获此殊荣的本科生。
拨穗结束后,伴随《相聚在桂花飘香的时候》的悠长曲调,各领导老师依次为毕业生颁发学位证书。仪式末,全体师生共同起立,齐唱了《二十年后再相会》。轻快而优美的旋律承载着祝福的心声,也承载着八千多个人对未来的全部想象。
典礼结束后,我从麦立方出来,走到成都校区门口,看到一块十四米长的红色展板。
上面写满了毕业生的留言。有人写:"剑已配妥,出门便是江湖。"有人写:"酸奶哪里都能买到,但我就想要公寓楼下那瓶,虽然它经常还会被机器卡住。"有人写:"纵然此去星辰海,归来依然川农人。"
我站在展板前看了很久,最后用马克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如果有机会,我想从南到北,再看你一遍。"
那是2018年6月26日的下午,成都的太阳很毒,我的学士服被汗浸透了,但我不想脱。因为我知道,脱下来,就真的结束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那一届有85名省级优秀大学毕业生、425名校级优秀大学毕业生。农学院的肖前林等15位同学拿了省优,动物科技学院的陈彬龙等77名同学拿了校优。还有一个叫魏琳的园艺学院女生,国家奖学金获得者,带团队拿了"挑战杯"省级银奖,保送到了四川大学。
这所学校确实有它的局限——三个校区跨度大,雅安到成都要坐两三个小时的车,都江堰更远。但在这里读书的人,没有一个是容易的。
授位仪式结束后,有几个建筑学专业的毕业生——吕枭、廖小钧,还有城乡规划专业的张杨、何思思——自发走到校长郑有良面前,把自己的作品集作为礼物送给了校长。
郑有良激动得连连说:"好重好重的礼物啊!"
我当时站在旁边,心里又酸又暖。四年的画面一帧帧闪过:梧桐大道的落叶、十教的钟声、操场的篮球、图书馆门口总是种着作物的花圃、杏苑食堂的川农大馒头……还有那些在实验室里熬到凌晨的夜晚,那些在九曲桥边背书的清晨。
理学院的邱佳倩在毕业典礼上说:"图书馆的奋斗、实验室的烧杯、十教的钟声、操场的篮球、梧桐大道的落叶、还有川农大馒头和川农牛,许多场景历历在目。"食品学院的尤钰娴说:"对读大学的终极奥义的解答是:一颗不麻木的灵魂。"
我没有上台发言,但我在心里说了一句:川农,谢谢你。
毕业后我从成都搬到了重庆,在一家农业科技公司做技术员。行李打包的时候,毕业证被我塞在一个文件袋里,文件袋又被压在了箱子最底层。
2021年3月,公司要做学历核验,需要提供毕业证原件。我翻遍了所有箱子,找不到了。
那一刻脑子一片空白。我疯了一样给学校档案馆打电话,得到的答复是:毕业证遗失不能补发原件,只能申请补办"毕业证明书",与原件具有同等法律效力。流程是先到雅安校区艺术楼二楼档案馆办理学籍学历证明,再到学校教务处等部门专门办理。需要携带本人有效身份证件,明确所查档案材料的名称、数量及其他具体要求。
我从重庆坐高铁到雅安,又从雅安坐公交到新康路46号。档案馆的老师核对了我的身份,在系统里查了我的成绩,确认全部合格后,打印了学籍学历证明。然后我又跑到教务处,等了整整二十天,终于拿到了那张"毕业证明书"。
虽然名字不叫"毕业证",但盖着四川农业大学的公章,学信网上也查得到。只是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张红色封面、那张在麦立方里手抖着接过证书的自己、那个2018年6月闷热上午的全部温度。
后来我把毕业证明书重新夹回了那本《农业经济学》教材里。封面上"四川农业大学"几个字有些褪色了,但我每次看到,都觉得踏实。
2026年的今天,四川农业大学已经走过了一百二十年的历程。
学校坐拥雅安、成都、都江堰三个校区,是国家"双一流"建设高校。2018年那届毕业生中,有人去了墨尔本大学、谢菲尔德大学深造,有人进了机关事业单位,有人被五百强企业录用。而我,不过是那八千四百人中最普通的一个。没有留校任教,没有考上博后,没有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我在重庆一家农业科技公司做技术员,每天对着土壤检测报告、实验数据、项目方案,跟大学里学的那些东西似是而非,又息息相关。
但我不觉得遗憾。
2018年邓良基书记说,要吃得了"苦"、顶得住"辣"、经得住"甜"。八年后的今天,我想对他说:书记,这三样我都尝过了,但我没被打倒。
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我会想起2018年6月那个闷热的上午,想起麦立方里回荡的校歌,想起那个坐轮椅接过学位证的女孩,想起吕枭他们把作品集递给校长时说的那句"好重好重",想起成都校区门口那块十四米长的红展板上我写的那行字。
那张毕业证,红色封面已经有些发旧,烫金字也不如从前亮了。但每次翻开《农业经济学》,看到它安静地夹在那里,我就觉得安心。
它不只是一张纸。它是麦立方里那几秒钟的拨穗,是邓良基书记说"吃得了苦、顶得住辣、经得住甜"时的那口气,是那个和白血病斗争的女孩手里那本学位证的重量,是一个普通人在川农大三个校区之间走过的四年。
八年了,纸会旧,人会老,但"爱国敬业、艰苦奋斗、团结拼搏、求实创新"这十二个字,我这辈子都丢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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