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一张红色封皮、烫金字样的毕业证书。可它的内页上,校名那一栏却让人不知该怎么填——写"泸州医学院"?不对,入学时还是这个名字,毕业时已经不是了。写"四川医科大学"?也不对,这个名字只存在了不到八个月,就被教育部收回去了。写"西南医科大学"?倒是最终的名字,可2015年6月毕业的那批人,手里攥着的偏偏是"四川医科大学"的证书。一张毕业证,三个校名,一个人的五年青春,被劈成了三段。这大概是中国高等教育史上绝无仅有的荒诞——"一朝上'泸医',三证晕三变"。
2015年的夏天,这张证书从四川省泸州市忠山路1号出发,被寄往全国各地的医院、卫生院、疾控中心、药企。它和2006年南平师专那张毕业证不同——它不是一个时代的句号;它和2018年徐医大那张毕业证不同——它不是一个时代的冒号。它是一道裂缝,裂在"泸州医学院"与"西南医科大学"之间,而裂缝里填满了一场关于名字的战争。拿到它的人,是中国高校更名史上最特殊的一届毕业生——他们的大学五年,校名换了三次,毕业证上的公章盖了两个,有的人甚至同时拥有两张毕业证。这张证书,便成了一场闹剧的唯一物证,也成了无数医学生梦开始的地方。
要读懂2015年那张毕业证的分量,必须先读懂这所学校走过的路。
1951年9月1日,西南区川南医士学校在泸州成立,第一届学生只有医士专业78人、药剂专业58人。建校初期无教室,露天上课,学生参与建设学校,在街头做卫生宣传。留德博士房师亮、张祖德等一大批优秀专家扎根泸州,在寺庙里办学——庙里还有菩萨,教室里读书,能闻到厨房飘来的香味。1959年,学校升格为泸州医学专科学校;1962年,朱德委员长来校视察并题词:"继承祖国医学遗产,学好现代医学科学,为广大人民服务。"1978年1月15日,泸州医专升格为泸州医学院——从"专科"到"本科",一字之差,却是几代泸医人二十七年奋斗的结晶。
此后三十余年,学校一步步走来:1993年成为硕士学位授权单位,2001年起先后联合培养博士,2003年获准招收学历教育留学生,2010年获准设立国家级博士后科研工作站。校训八个字——厚德精业,仁爱济世。校风里写着"艰苦奋斗、自强不息",学风里写着"严谨求实、团结创新"。这些话刻在忠山校区的石头上,也刻在每一届毕业生的骨头里。
而2015年的毕业生,恰好站在学校命运的十字路口。他们2010年入学,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是"泸州医学院";2015年毕业,毕业证上盖的却可能是"四川医科大学"或"西南医科大学"——三个名字,同一所学校,同一群人。
2015年的泸州医学院,本应安安静静地送走又一届毕业生。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更名风波,把这所学校推上了全国舆论的风口浪尖。
2013年3月,泸州医学院启动更名"四川医科大学"工作,将其列入学校"十二五"发展战略的重点工作。泸州市委书记蒋辅义亲自担任"推进泸州医学院新区建设和更名工作领导小组"组长,要求"拿出超常规举措,落实专人负责"——泸州市从上到下拧成一股绳,市财政支持14.28亿元用于人才引进、发展用地、科研经费、基础建设。2015年4月28日,教育部正式发函同意泸州医学院更名为"四川医科大学"。
消息一出,泸州市内张灯结彩。6月2日,学校正式启用新校名,校牌换了,官网改了,横幅挂了,甚至还发了总额1亿元的"高端人才引进基金"。可这块新校牌在墙上挂了不到两个月,就被人摘了下来。
四川大学华西医学中心的海内外老校友坐不住了。他们的理由很简单:华西医科大学的前身叫"四川医学院",社会上公认的简称就是"川医"。你泸州医学院改叫"四川医科大学",简称也是"川医",这不是明抢吗?纽约一家医院任康复医学主任的77级校友王纲说,在需要认证学历信息时,他只能让家属带着证件,不远万里从美国回四川大学去进行学历认证。"泸医更名后,使校友们在认证学历时更加复杂或解释不清了。这给在北美工作的临床医生带来极大的不便和限制。"
6月9日,四川大学正式向教育部发函,表态"不同意泸州医学院更名为四川医科大学"。6月17日,教育部派专人到四川大学听取意见。6月28日,网上流传着多名"四川医科大学"学生的表态——"扎根全川实至名归有何不可""竭尽全力捍吾川医大"。可7月28日,四川大学华西医学中心举行新闻沟通会,宣布教育部已正式受理其行政复议申请。
12月14日,教育部发函(教发函〔2015〕144号),同意"四川医科大学"更名为"西南医科大学"。从"泸州医学院"到"四川医科大学"再到"西南医科大学"——一年之内,三个名字,中国高校更名史上绝无仅有。
2015年6月的毕业季,泸州医学院的毕业生们是在一种极度荒诞的氛围中离开校园的。
6月初,学校通知毕业生核对毕业信息——学历照片、学习经历、家庭信息,务必保证数据准确。可"学习经历"那一栏怎么填?入学时是"泸州医学院",毕业时是"四川医科大学",还是"西南医科大学"?教务处的老师也说不清楚,只能让学生先填着,等上面的通知。
6月中旬,毕业典礼在忠山校区举行。校长在台上致辞,说的是:"不管校名怎么变,泸医人的精神不会变。"可台下的学生们心里都清楚——变了,什么都变了。有人穿着学士服在校门口拍照,背景是那块还没来得及换的"泸州医学院"校牌;有人把新换的"四川医科大学"校牌也拍了一张,发到朋友圈,配文只有四个字:"百年泸医。"
最尴尬的是毕业证的发放。教育部最终给了一个折中方案:过渡期间,在校学生可自主选择"四川医科大学"或"西南医科大学"毕业证。于是,同一间宿舍里,有人拿的是"四川医科大学"的证书,有人拿的是"西南医科大学"的证书——明明是同一个专业、同一间教室、同一位导师,毕业证上的校名却不一样。这种事,说出去谁信?
有毕业生后来在网上写道:"毕业时写就业信,提及母校,学子们要用一个自然段来介绍他母亲的历款姓氏。"还有人说:"一朝上'泸医',三证晕三变——录取书、学生证、毕业证,三个名字,我自己都晕了。"这话虽是玩笑,却道出了2015届毕业生心里最深的荒诞感。
散伙饭上,有人喝得烂醉,抱着室友哭得说不出话;有人默默把白大褂叠好塞进行李箱最底层——那件白大褂上,还沾着实验室里的福尔马林味。忠山的220梯石阶,有人说如果与爱人一起手牵手走完会幸福一辈子——可2015年的毕业生们,很多人连一场像样的告别都没能等到。
2015年的毕业证,和2006年南平师专、2015年武夷学院、2019年安徽邮电、2020年云南三鑫的毕业证,隔着十年。十年里,中国高等教育从精英化走向普及化,高校更名从个案变成风潮。泸州医学院的毕业生们拿着这张毕业证,可以考执业医师资格证,可以进三甲医院,可以去疾控中心,可以扎根西南的基层卫生院。
可对于拿到那张毕业证的人来说,所有的排名和数据都是别人的故事。他们记得的,是忠山上的樟树和桂花香,是露天教室里老师讲的第一堂课,是食堂里永远多给半勺的汤,是宿舍里六个人挤在一起背书的夜晚,是毕业那天在校门口拍照时身后那块换了又换的校牌。他们记得的,是那句刻在骨头里的誓言——"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如今,2015届的毕业生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十年。有人进了三甲医院当住院医,有人考上了研究生继续深造,有人去了西藏、新疆的基层卫生院,有人转行做了医药代表,有人回了老家的县医院当全科医生。他们的毕业证被压在抽屉最深处,偶尔翻出来看看——有人的证书上写着"四川医科大学",有人的写着"西南医科大学",同一个人,两个校名,一段青春。
2025年,西南医科大学官网上还挂着一条通知:往届生可在规定时间内回校办理毕业证换发手续。那些当年因为校名变更而拿错了证书的人,名字被写在了一纸通知里。而那些一次性拿对了的人,名字被写在了一张红色封皮的证书上——同样是2015年毕业,命运却在一张纸的有无之间,劈成了两条路。
忠山的樟树还是那么郁郁葱葱,长沱江的水还是那么清澈。可2015年那个夏天,再也回不去了。
那是忠山畔被校名变更撕裂的五年,那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医学生涯。毕业证会旧,但那句"健康所系,性命相托",永远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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