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9年6月,成都的夏天闷热而漫长。武侯校区的梧桐叶被晒得卷了边,新都校区的琴房里还飘着最后一首练习曲的尾音。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最后一次穿过校园,有人在聂耳广场前合影,有人在锦江校区的台阶上拍照,然后从辅导员手中接过一个暗红色封皮的本子。翻开内页,抬头印着"四川音乐学院",落款是校长刘立云的签名,钢印清晰而庄重。
那一年,全国高校毕业生人数达到834万。而在成都这座音乐之城里,有一所学校同时送走了3626名毕业生——他们手里那本证书,抬头写着"四川音乐学院"六个字。但2019年的川音,自身正处在一场舆论风暴的中心。招生腐败的阴影尚未散去,三位声乐系教授刚刚被带走调查。这届毕业生拿到的毕业证,和任何一所艺术院校的都一样,但拿到它的那个夏天,注定不平静。
2019届毕业生总人数3626人,其中本科3224人,占88.9%;专科402人,占11.1%。这个比例在艺术院校里并不罕见——川音的本科主体是各音乐表演专业、作曲、音乐学、美术、舞蹈等,专科则集中在演艺、乐器修造等应用型方向。
根据学校发布的2019届毕业生就业质量报告,截止2019年11月13日,就业率为90.3%。毕业生以直接就业为主,最主要的去向是"受雇全职工作",占47.7%。同时,"正在读研和留学"的比例为12.8%,"准备读研和留学"的比例为14.1%——合计近27%的人选择继续深造,这个数字在艺术院校里算高的。
就业量较大的职业类为职业/教育培训(19.4%)、美术/设计/创意(16.5%)、表演艺术/影视(16.0%)。就业量较大的行业类为教育业(42.1%)、文化/体育和娱乐业(27.5%)。毕业生在主要省份就业的比例中,50.5%留在四川,其中成都一市就吸走了45.8%。换句话说,每两个川音毕业生里,就有一个留在了成都。
月收入5422元。这个数字不算高,但对于一群刚出校门的艺术生来说,已经跑赢了不少同龄人。36%的毕业生在毕业后有过薪资或职位提升,41%拿到过工作奖励。用人单位对川音毕业生的总体满意度是100%——其中"很满意"46%,"满意"54%。校友对母校的总体满意度89%,对学生工作的满意度84%。
这些数字背后,是3626个年轻人在2019年那个就业寒冬里,拿着一本"川音"的毕业证,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但数字说明不了全部。2019年的川音,还有另一面。
2019年夏天,就在毕业生们忙着拍毕业照、办离校手续的时候,一场震动艺考圈的反腐风暴正在川音内部炸开。
2019年6月30日至7月10日,声乐系三位女教授——杨婉琴、费莉、邓芳丽——先后被纪检监察部门带走调查。据报道,邓芳丽把收受家长钱财比作"割麦子",不惜在临近招生季时从美国飞回来"收割"。更荒唐的是,这条利益链上还有培训机构充当中介,贿金包装成"培训费"游走在灰色地带。有消息称,2019年一起涉及川音的举报之所以不了了之,就是因为中间人坚称所收的是培训费而非贿金。
这不是川音第一次出事。2017年8月,原党委书记柴永柏因受贿914万元被判处有期徒刑11年。此人兽医出身,跨界当上音乐学院一把手,主政十年间,借工程敛财、安插亲戚、与87名女教师发生不正当关系,校园里甚至建了一栋私人别墅。巡视组2017年的反馈措辞极其严厉:"以猛药去疴的决心和刮骨疗毒的勇气正风肃纪、革故鼎新。"
2019届毕业生,恰好站在这场风暴的正中央。他们在校四年,经历了柴永柏案的余震,又撞上了三位教授被查的新闻。毕业证上"四川音乐学院"六个字,在那个夏天有了一层复杂的意味——它既是一所百年音乐学府的徽章,也是一场腐败丑闻的背景板。
有个2019届的校友后来在社交媒体上写了一句话:"我的毕业证是干净的,但我的学校在那个夏天不太干净。"这句话不是指控,也不是洗白。它只是一个事实:你从哪里来,你便带着什么上路。
要理解2019年那本毕业证的分量,必须把时间往回拨八十多年。
1939年,四川省立戏剧教育实验学校在成都诞生。此后历经"四川省立音乐实验学校""四川省立技艺专科学校""四川省立艺术专科学校""成都艺术专科学校""西南音乐专科学校"等多个名称,最终经教育部批准升格更名为四川音乐学院,成为当时国内具有本科办学层次的六所音乐院校之一。
校址分两处:武侯校区为本部,新都校区为新校区。2019届毕业生的毕业典礼,就在这两个校区分别举行。校长刘立云在2019年9月才正式接任(前任周思源于2019年9月离任),所以2019年6月的毕业典礼上,站在台上的校长还是周思源。
根据2018年10月发布的公示,2019届校级优秀毕业研究生共24人,其中李自强(音乐学)、罗梦丽(美术)两人获评省级优秀毕业研究生,报省教育厅批准。这24个名字,是3626人里被单独挑出来的那一小撮——他们的毕业证和所有人的一样,但多了一行"省级优秀毕业生"的荣誉。
2019年的毕业证内芯,格式与所有高校无异:姓名、性别、出生日期、照片、学习起止年月、专业名称、学制、校名、校长签名章、学校公章、凹印变彩防伪证书编号。抬头那行"四川音乐学院",让它在任何一堆档案里都一眼可辨。专业涵盖音乐表演、作曲与作曲技术理论、音乐学、美术、舞蹈、表演、播音与主持艺术等数十个方向。一所音乐学院的毕业证,本身就是一张浓缩的艺术地图。
2019年的毕业证丢失后,不能补发原件,只能申请办理"毕业证明书"。流程是这样的:先在四川省或成都市级公开发行的报刊上刊登遗失声明,再到学校领取补办申请表,携带本人身份证、毕业证照片或复印件、近期免冠照片,提交学校教务处审核,有的还需要到档案管理处复印高考录取名册和学籍档案,审核通过后递交省教育局重新审核,周期大约半个月。补办机会只有一次,毕业证明书是唯一最后一份纸质学历证明。
有校友在网上分享补办经历:"原来毕业证丢了真的不能补,只能开证明。早知道当年就多复印几份了。"还有人提到,求职时HR看到"四川音乐学院"六个字,大多数情况下会多看一眼——毕竟这是国内六大音乐院校之一,校名本身就是一块敲门砖。但学信网上的学历信息清清楚楚,不会因为学校后来发生了什么而改变。
2019届毕业生中,12.8%选择了国内读研,3.9%选择了出国留学,主要去往英国(25%)和日本(16.7%)。14.1%的人"准备读研和留学"——这个数字说明,川音的学生对学历提升有强烈的意愿,艺术这条路,本科只是起点。
2026年的今天,回望2019年那本毕业证,它不过是一张纸。纸张会泛黄,钢印会模糊,照片上那张二十岁的脸早已被生活打磨得面目全非。但它所连接的那条线——从1939年的戏剧教育实验学校,到2017年柴永柏案的震荡,到2019年三位教授被查的风暴,到3626人带着90.3%的就业率散落在成都的琴房、讲台和舞台上——这条线没有断。
2019届毕业生或许早已散落在四川乃至全国各地的学校、剧团、培训机构、文化公司里。有人考上了研,有人进了编制,有人转行做了和音乐毫无关系的工作。他们的简历上写着"四川音乐学院",有人会多看一眼,有人不会。
但他们自己知道,那个名字里藏着一所学校最复杂的那段日子。2019年,腐败与才华并存,丑闻与荣誉同在,毕业证上的钢印和新闻里的通报,共同构成了那一年川音的全部真相。
有个2019届的校友后来写了一句话,被不少人转发:"我的毕业证是在风暴里拿到的,但我从不后悔选了这所学校。因为那些真正教过我的老师,他们是干净的。"
这句话不是辩护,也不是粉饰。它只是一个事实:你从哪里来,你便带着什么上路。那本暗红色封皮的毕业证,是终点,也是起点。证书会旧,精神不朽。对于2019届的每一个人来说,四川音乐学院这六个字,从来都不只是一个校名——它是武侯校区的梧桐树,是新都校区的琴房,是聂耳广场上最后一张合影,是你简历上第一行字,也是你心里关于成都这座城最柔软也最复杂的那一块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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