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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无别语，只道早还乡。"
2023年6月16日，成都的夏天已经热得让人发慌。西南民族大学航空港校区的体育馆里，几千名毕业生穿着学位服，等待人生中最后一次被叫到名字。那天学校给每个人发了一张特殊的"种子餐券"——一张可以"种出梦想"的小卡片。有人后来把它夹在毕业证里，保存至今。
那张2023年的毕业证，枣红色外壳，烫金校徽，内芯是150克专用水印证券纸。学校编号10656，校长刘玉彬亲笔签名，学校公章端正地盖在右下角。它不算精致，但足够庄重。因为它承载的，是一所从1950年走来的民族高校，和一群在武侯、航空港、太平园三个校区度过四年的年轻人。
如今回望，那张毕业证早已不只是一纸凭证。它是60%毕业生奔赴西部基层的起点，是彝学学院学生涂掉院名又后悔的纠结，是一个校外读者在图书馆注销读者证时写下的那句——"以学生之身，从民大毕业。"
2023年6月16日上午，西南民族大学2023届学生毕业典礼暨学位授予仪式正式开始。校长刘玉彬站在台上，没有念稿子，讲了四段话，每一段都像是父亲送孩子出远门时的叮嘱。
第一句："做铭记初心、坚定信念的理想者。"他说，西南民大是因党而生、为党而立、向党而兴的民族高校，家国情怀、民族情感，是民大人的精神特质。
第二句："做乐于团结、善于铸牢的担当者。"建校七十余年，学校把"基地建在高原上、论文写在草地上，把成果留在群众家"，为的就是建设"多元一体"的中华民族共同体。
第三句："做扎根基层、磨炼意志的吃苦者。"数据摆在那里——长期以来，民大毕业生中60%以上在西部、在基层就业。从"改革先锋"王瑛到"全国优秀共产党员"毕世祥，从"最美基层干部"菊美多吉到"全国模范法官"龙进品，从"最美新时代革命军人"马和帕丽到首批"十大国门卫士"索朗达杰，这些名字背后，是民大人不畏艰险的吃苦精神。
第四句："做奉献祖国、服务人民的奋斗者。"他说，如果把人生际遇分成常量和变量，奋斗就是那个关键的"变量"。
最后，刘玉彬说了那句让全场安静的话："民大是你们的来处，更是你们精神的归处，是你们永远的家。民大春的樱花、夏的梧桐、秋的银杏、冬的腊梅，还有那万盏灯火，期待着你们常回家看看。"
典礼结束后，校领导逐一为毕业生颁发毕业证书、学位证书，正冠拨穗。流苏从右边拨到左边，不过两秒。有人说，那两秒里，自己想起了2022年冬天校园封控时，学校每天送出1.92万份热饭的场景。一餐一饭皆热乎，那是民大人诠释"休戚与共、荣辱与共、生死与共、命运与共"的方式。
而那张"种子餐券"，被很多人理解为学校最温柔的寄托——好好吃饭，好好生活，让梦想在民大发芽，让人生从此启航。
要理解2023年那张毕业证的重量，得先知道这所学校从哪里来。
1950年7月，西南民族学院创建。1951年6月1日正式成立。2003年，经教育部批准，西南民族学院正式更名为西南民族大学。学校是国家民委直属综合性普通高校，国家民委、教育部、四川省、成都市共建高校。
从1950到2023，七十三年。这所学校的前身几经调整合并，每一次更名都是一次重生。而2023届毕业生手中的那张毕业证，正是这条漫长河流中最新的一批渡河人。
证书上写什么？学校名称、校徽、学生姓名、学号、专业、毕业时间、校长签字、学校公章。根据2023年上半年自学考试毕业申请通告，申请毕业需同时满足：同一准考证号下取得全部课程合格成绩、学分达标、思想品德合格、考籍信息正确。5月22日至26日是线上毕业申请时间，缴纳毕业生审定费30元，经四川省审核通过后报教育部考试院完成最终注册，方可颁发证书。
2023年的毕业证，内芯规格为23.6厘米×16.6厘米，纸张为150克专用水印证券纸，含无色荧光黄、蓝色纤维，365纳米荧光灯下可显现。真正让这张证书有分量的，从来不是纸张和烫金。是你在航空港校区实训室里熬过的夜，是你在武侯校区银杏道上走过的秋天，是你在封控期间收到的那份热饭。
2023年毕业季，有一群人的故事格外复杂。他们来自彝学学院。
有学弟说，他看到有学长发毕业感慨，把毕业证照片中"彝学学院"四个字涂掉，只保留前面的"西南民族大学"。他可能觉得"彝学学院"配不上他。故意抹去院名的同窗大有人在。
但也有人说了真话："抛开后来形成的理想与职业观，单从社会生存的角度，我对彝学学院一直抱有感恩之心。由于受到政策照顾，彝学学院的招生分数比别的专业低，而高考考砸的我，西南民大彝学学院是我能去的最好的大学。"
还有一个彝学学院的毕业生写下了这样一段话："爱上文化，是大学期间的事。那时我觉得彝族文化发展得远不如之前所认为的那样好，许多彝族文化正在民间渐渐消失，并热衷于批评这个。有一天我突然想到，为什么我一直批评别人做得不好？我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我什么也不做，却坐在大学校园里批评别人做得不好，其实比任何人都可笑。那时起，我决定用余生去做我喜欢的文化研究。现在，我发现这是彝学学院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一张毕业证上，"西南民族大学"六个字是所有人的荣光，而"彝学学院"四个字，是一部分人想藏起来、却最终藏不住的青春。
2023年5月22日，一个没有民大学籍的人，在学校图书馆办理了读者证注销手续。
他在百度贴吧写下了一篇长文，标题叫《以学生之身，从西南民大毕业》。他说，2018年夏天的某个下午，他进了民大，登记成为一个校外读者。从此，他绕过了高考、入学考试、职工招聘，自由地使用着学校的图书馆、操场、社团活动。他在北操场踢足球，在中央广场看社团展览，在秋天的银杏大道上拍照。
三年疫情，校门加装了人脸识别系统。他进不去了。2023年5月22日，他最后一次走出图书馆，退还了押金。他说："我很想说这是一场毕业，就像我看到图书馆门口那些穿学士服拍照的毕业生们一样，但我并没有民大的学籍，自然也不会有毕业证。"
但他说："一个学习的人，在一个提供学习的地方获取了知识，那么我便称这个学习的人为学生，称这个地方为学校。这样一个学生从这个学校离开，我便称为毕业。"
这条帖子下面，有492条留言。有人说"以学生之身，从民大毕业"，有人说"民大永远是你的家"，有人说"泪目"。
他没有毕业证，但民大给了他一段真实的青春。而2023年那些拿到毕业证的人，他们的证书上没有这个校外读者的名字，却和他共享了同一片樱花、同一条银杏道、同一个图书馆。
2023年之后，这批毕业生散落在西部的县城、基层的岗位、沿海的企业里。
根据学校规定，毕业证书遗失后不能补办原件，可申请办理《毕业证明书》，效力等同。流程是：在省市级公开发行的报刊上登报声明遗失，携带身份证、毕业证照片或复印件、登报报刊等到学校审核，再递交省教育局重新审核，时间大约半个月。毕业证明书上会写明"毕业证明书"四个字——比原来多了一个字，但法律效力一样。
但补办的是证明书，不是原来那张。原来那张上有你22岁时的照片，有刘玉彬校长的签名，有你和室友在航空港校区门口的合影，有那张被你夹在里面的种子餐券。这些，补不回来。
有人后来考了公务员，有人后来去了西藏基层，有人回了老家的中学当老师。他们偶尔翻出那张枣红色的毕业证，看看烫金的校徽，想起2023年6月16日那个上午，体育馆里的国歌声、流苏划过学位帽的声音、校长说"常回家看看"时的语气。
"行行无别语，只道早还乡。"
这句话，2023年听过一次。此后余生，每一天都在兑现。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那张毕业证不会说话，但它记得航空港的梧桐、武侯的银杏、太平园的灯火，记得你在这座城市度过的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它记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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