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2011年盛夏，成都市龙泉驿区，阳光毒辣得能把柏油路晒化。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四川省农业管理干部学院的大门鱼贯而出，手中攥着一张薄薄的毕业证书。证书上印着"四川省农业管理干部学院"九个字，编号、姓名、专业、毕业时间，一应俱全。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张证，是这所学校以独立身份发出的倒数第二批毕业证。一年后，教育部一纸批文，这所办学近三十年的学校将被撤销建制，整体并入四川旅游学院。2011届的毕业生，成了名副其实的"末代弟子"——手里攥着一张即将成为"历史文物"的毕业证，站在一所正在消失的学校门口，拍了最后一张合影。
一、2011年的那张纸，为什么值得说
要读懂2011年那张毕业证的分量，得先知道这所学校是什么来头。
四川省农业管理干部学院的前身可以追溯到1980年代，是经四川省人民政府批准成立的成人高等专科学校，隶属于四川省农业厅。它不是普通高校，没有全日制的校园生活，没有青春洋溢的社团和操场。它的学生，是一群白天在基层上班、晚上看书的成年人——乡镇干部、农技员、村官、基层兽医。他们利用业余时间，通过函授、面授和后来的网络，一点一点啃完大专课程。
到2011年，这所学校已经走过了近三十年。校训八个字："团结、求实、严谨、创新。"学校设有办公室、政治处、教务处、农业管理系、乡村建设系、总务处、科技开发处等机构，另有后勤服务中心及培训部、教学辅助部、保卫科三个直属科级部门。拥有一支敬业的教师队伍，高级职称占教师比例超过40%。学院先后选派多名教师到美国、日本和以色列进修，聘请国外专家来校讲学。教师每年平均承担科研课题两到三项，编写教材一到两本，曾获得国家农业部、省科技进步奖、省社科界优秀成果奖等各种奖励一百一十多项。
2011年，学校仍实现了招生规模三年翻一番的目标。常年在册学生达2800多名，分布在院本部和各校外教学点。以"适应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服务'三农'、培养合格人才、促进四川农村经济发展"为己任，从严治校，努力提高教学质量和办学效益。
建院至撤销前，累计培养管理技术人才3万余名，其中专科毕业生12000多名。他们以思想政治素质好、基础扎实、实践能力和适应能力强而受到用人单位好评，不少毕业生在各自岗位上已成为管理、业务骨干。
然后，一切在2012年戛然而止。
二、2012年，一纸批文，学校没了
2012年，教育部批准四川省农业管理干部学院与四川烹饪高等专科学校合并筹建四川旅游学院，筹建期一年。2013年4月，两校正式合并，组建升格本科院校，更名四川旅游学院，撤销原建制。
这意味着，2011年夏天毕业的那批学生，手里的毕业证上盖的还是"四川省农业管理干部学院"的章，但他们的母校，已经在法律意义上开始倒计时。往前几届，拿的是省农干院的证；往后几届，拿的是四川旅游学院的证。只有2011届，卡在中间，拿着一张即将成为绝版的毕业证。
更让人五味杂陈的是，学校没了之后，那张毕业证的补办成了麻烦事。原学校已并入四川旅游学院，但四川旅游学院位于成都市龙泉驿区，而原农干院的档案分散在不同地方。根据规定，毕业证遗失不能重新颁发原件，只能补办"毕业证明书"，效力等同。补办需持本人身份证及复印件，到学校领取毕业生登记表或新生入学登记表，准备电子照片（宽480像素、高640像素，20KB至40KB，蓝色背景），提交材料审核，约15个工作日可领取。
但对于2011届的人来说，这个流程往往要多跑几趟。因为原学校已经撤销，档案移交过程中难免出现遗漏。有人跑了三四趟才办下来，有人至今没办。一张纸的背后，是一所学校消失后留下的行政缝隙。
三、那届毕业生，后来去了哪里
2011年毕业后，那批学子散落在四川乃至全国的基层一线。根据学校彼时的就业数据，毕业生以"基础扎实、实践能力强、适应能力强"著称，深受用人单位好评。
有人进了乡镇政府，有人去了农技站，有人进了农业局，有人去了涉农企业。2011年正是中国基层农业体系扩张的年代，农干院培养出来的人，确实扛得住县乡一级的需要。
后来有一个人的故事被媒体报道，多少能代表那批人的命运。2012年底，荣县农牧业局和四川烹饪高等专科学校合办农业经济管理专业荣县教学点，招收函授大专学生。一个叫朱伯泉的农民报了名，那年他五十五岁。他说："种养殖知识，我都懂，但是不够精、不够科学。"2015年底，教学点提供专升本机会，朱伯泉又考了西南大学网络教育农学专业，两年半后拿到本科毕业证。2018年，六十岁的朱伯泉终于圆了大学梦。
朱伯泉不是2011届的，但他的故事和2011届那批人的底色一模一样：白天上班，晚上看书，咬牙坚持，只为一张纸。只不过朱伯泉后来还能考专升本，而2011届的人，母校已经没了，连补办毕业证都要多跑几趟。
四、一张毕业证的"后来"：学校没了，人还在
2011年那张毕业证上的学校名字，在教育部的名单上已经找不到了。但对于持有者来说，它从未失效。
根据现行规定，电大和成人高校学历是国家承认的国民教育学历，毕业证书由教育部统一进行电子注册，学信网可查。在学信网上查询，需要输入毕业证上的编号，可以申请电子注册备案表。这张电子备案表和纸质证书效力一样。2011届的毕业证编号以"105"开头，这是四川省农业管理干部学院的专属代码。如今在学信网上输入这个编号，依然能查到那个人的学籍信息。
学校没了，但那个人的学历还在，履历还在，能力还在。
2011届毕业生中，有人后来考上了公务员，有人在乡镇当了领导，有人转行做了生意，有人还在基层农技站干着。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过了三十五岁，成了各自岗位上的中坚力量。那张毕业证，有些人一直留着，压在箱底；有些人在跳槽时翻出来用过；也有人——弄丢了。
丢了的人，补办时才发现，原来的学校已经不存在了。他们要去四川旅游学院，要去省教育厅，要去档案馆，要跑好几个地方，盖好几个章。一张纸的背后，是一所学校消失后留下的漫长善后。
五、从1980到2011，一张纸的重量从未改变
2011年那张毕业证的背后，是一条绵延近三十年的办学脉络。从1980年代的创建，到2001年实施后勤社会化改革，到2011年招生规模三年翻一番，到2012年被撤销建制——四川省农业管理干部学院用近三十年证明了一件事：成人教育不是野鸡教育，它培养出的人，一样在基层撑得住。
校训"团结、求实、严谨、创新"八个字，从建校挂到了撤销。它不许诺你飞黄腾达，只要求你脚踏实地。学院的办学理念是服务"三农"、培养合格人才、促进四川农村经济发展。2011届的毕业生，大多数回到了农村，回到了基层，回到了那片他们最熟悉的土地上。
2013年4月，四川旅游学院正式挂牌。原农干院的校址后来变成了四川旅游学院的一部分，龙泉驿那片土地上，厨师在学炒菜，旅游管理的学生在学服务，再也没有人学农业经济管理了。
但2011届的人记得。他们记得教室里的粉笔灰，记得面授课上老师讲的农村政策，记得考试前通宵背的知识点，记得拿到毕业证那天下午的太阳有多毒。
龙泉驿的凤凰花年年开，四川旅游学院的故事年年续。2011年已远，但那张毕业证上的字迹，从未褪色。它不只是一张纸，它是一个成年人在最好的年纪里，白天上班、晚上看书、咬牙坚持三年后，被这个世界正式认可的第一张凭证。
正如那句校训所言：团结、求实、严谨、创新。一张毕业证的往事，说到底，就是一群基层干部和农技员认真活过、踏实走过的证明。学校没了，人还在。纸会黄，但那些年吃过的苦，不会。
Copyright ©2010-2019 All Rights Reserved
 |